我始终认为,文字的力量远不止于“记录”。作为一种载体,它的流向标志着人与人之间情感往来的路径,每一次递送都是一段关系的延伸。因此,当我试图还原维克多·葛兰兹的人生经历时,很快就确定了切入点:走访那位传递情感载体的“信使”的日常。

维克多·葛兰兹

维克多·葛兰兹的过往并不难追溯。街角的杂货店主、早起的报摊老板、守在窗前晒太阳的老人……几乎每个人都记得这位沉默寡言却彬彬有礼的邮差以及总跟在他身边的小狗,这样的形象注定会留下大量可供追踪的细节。不过,我更希望可以深入认识那个循规蹈矩、安静履职的职业身份背后的维克多·葛兰兹,所以,我选择将调查起点落在他曾工作多年的老邮局,毕竟,这是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栖身的地方,这里留下的痕迹会更加原始且纯粹。

出乎我意料的是,调查起初并不顺利。由于维克多·葛兰兹从成为邮差的第一天起,便被裹挟在当地复杂的势力博弈中,出于对他的忌惮,共事过的人都对他刻意保持着距离,这使得走访对象多少有所保留。那种表面礼貌下的回避,让我决定先把重点放在他初为“信使”的那一段时光。

老邮局里人来人往,脚步声与纸张摩擦的窸窣充斥着我的耳朵。听清我的来意后,我被指往了多个地方,最后被领到一个略显拥挤却十分生活化的工作角落,找到了一位被他人称呼为“大嗓门”的先生。

“没错,我就是‘大嗓门’!”柜台后的人热络又自豪地向我打招呼,靠在椅背上翘起了脚,“你怎么会想到打听那闷葫芦的事儿呢!嘿,这也就是我,你换个人问,别人还不一定知道!”

“大嗓门”接下来的讲述与我的推测没太多不同:在某个黄昏,一个看上去局促不安的男孩被人推着送进邮局的大门,他低着头一言不发。接下来,邮局多了一个新帮手。

“挺好的孩子,”“大嗓门”评价道,“但我觉得他不适合干这行。也就是有人指派他干点儿我们不太敢干、也不太想……你懂的……才能轮到他。总之那家伙天天抱着他的宝贝铜铃,也不跟我们来往。”

铜铃,这个与维克多·葛兰兹紧密关联的事物引起了我的注意。事实上,在这个邮政体系高度成熟的城市里,铜铃早已鲜少使用,它象征的告知功能几乎被彻底取代。而摇响铜铃,这一明确且公开的,宣告着一名邮差到来的信号,与维克多·葛兰兹沉默的形象形成了些许的反差。正因加此,“大嗓门”联系起“邮差”与“铜铃”这二者的方式让我意识到,这或许是一种关乎职业自豪感的表达方式。可惜的是,对于铜铃本身的故事,“大嗓门”说不出更多的细节,只记得那铜铃是从库房深处翻出来的旧物,上面布满锈迹。

“直到那帮他常打交道的人出事。你知道那起火灾吗?发现现场的时候,他手里还紧紧抱着那个铜铃,像那是救他一命的东西似的。可是,唉,我们以为终于能过几天太平日子了,结果还总是有人准时准点找上门来。原本就那几个人,现在有一堆!不知道在说什么,眼冒金光的说到这里,“大嗓门”忽然像是察觉自已说得有些多,话锋一转,匆匆略过那次火灾的细节,改提起另一件足够安全也足够有趣的事——火灾后,成为了维克多的新朋友的送信犬威克。

按照他的说法,在维克多·葛兰兹第一次与威克一起出门的那天,天气格外不配合。雨把街道和路牌冲洗得模糊不清,他手里的信也被浸湿,仅残留了几个勉强可辨的字母。他却没有选择把信退回,而是在雨中走上了好几个小时,最后才把信送到了收信人的手中。

接下来的讲述颇有些神奇色彩,“大嗓门”说真正送信的才不是闷葫芦,而是威克,他在雨中执拗地嗅着地面和潮湿的空气,绕过几条街,又折返几次,最终停在一栋并不起眼的房子前,蹭着维克多·葛兰兹的腿,怎么也不肯再走。

从结果来看,威克给出的答案是正确的。“大嗓门”认为或许那只送信犬天生就该成为维克多的朋友:“毕竟前主人就管那小家伙叫威克嘛,也许是和维克多有关?好吧,也许只是巧合。”

围绕着“无法送达的信”相关的描述中,“大嗓门”随口提起的另一件旧事也引起了我的注意。

“收信人已亡故,收信人因罪被捕,或者地址根本不存在,这种事儿我们见多了。”“大嗓门”看上去似乎有些激动,“这种情况下,要么退回至寄信人,要么交由邻里代收,要么被正式地盖章、归档,但只有闷葫芦会把那些东西封装好,整整齐齐地塞在盒子里,跟宝贝似的。甚至有一次,那位已故名作家的家人想要取回他的信件,差点都被维克多拒绝了。”

按照眼前这位受访者的说法,“封装信件”是一种在邮差行当里并不常见的行为。在维克多·葛兰兹的工作日常中,它像是突然被加入的一道额外工序。而隐藏在这个词汇背后的,有一种过度谨慎小心的,不愿让无法被传递的文字暴露于人前的心情。这种较为私人的遮掩行为让我很难不联想起围绕维克多·葛兰兹所展开的另一个命题——秘密,因为封装文字的结果,是作为文字的传递者拥有了握紧秘密的权力。我无法判断在这个阶段,维克多·葛兰兹是否认为秘密暂时只属于他一个人,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一行为确实给了他某种使命感。如果世界上真的需要一个人来守护这些无人接收的情感残片,或许,那一定是曾持有秘密的邮差。

但是,我想,对秘密的坚守行为,总会随着事件的发展产生关乎黑与白的偏移。如果说回到承载秘密的载体——文字本身,我尚不知在文字所蕴含的内容、情感、措辞等多重维度中,在维克多·葛兰兹的认知里,是否天然存在一种关注度上的优先级。又或者,他只在乎唯一真正能令他产生共鸣的事物。但在我的认知中,作为一个身处灰色地带的旁观者,若一个人无法避免自己陷入他人的因果纠葛,大概只会以自已真正在意、真正依靠的准则作为一切行动的方向,这或许是一种由个人喜好驱动的执拗,却又带着某种残酷的天真。

在我来到这里后,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在维克多·葛兰兹本人最后撰写的文字中依旧提到了铜铃。那或许是一名邮差,最真挚也最朴实的底色。但在权势角力背后,维克多·葛兰兹是否封存了更多的秘密?那些屡次找上门来的人,是否串联起了更错综复杂的明谋?也许,那场大火,能为我揭开更多的真相。